Classic case

王子今丨骐骥驰骋:从“马”看古代中国的道路、制度与人心

  蛇年将尽,马年的身影已在不远处清晰起来。在十二生肖里,马以其矫健、忠诚、奔腾不息的形象,承载了中国人对速度、力量与前景的无尽遐想。

  前些日子,央视春晚以“骐骥驰骋,势不可挡”作为马年主题,其实也是对这种共通情感的凝练与回应。这匹即将跃入我们视野的“骐骥”,其嘶鸣与蹄印,早已深深烙印在民族的历史记忆之中。

  若要探寻这份精神气质的来龙去脉,王子今教授《跛足帝国:中国传统交通文化研究》一书中,那些散落于各处的关于“马”的记述,便成了一条绝佳的引线。本文摘选并串联了书中这些散落的“马”之痕迹,或许能为我们理解古代的交通,乃至理解我们的文化与文明,提供一条不同的路径。

  一个民族的文化个性,往往在其肇始阶段便已显露。在《诗经》中,有一组题为《秦风》的作品,其中可以频繁看到反映秦人喜好车马出行的诗句,例如,《车邻》诗中写道:“有车邻邻,有马白颠。”《驷驖》一诗也有这样的名句:“驷驖孔阜,六辔在手。”“游于北园,四马既闲。”这些诗句,体现出秦人健勇豪迈的文化风格,也反映了他们对交通工具——车马的喜好。

  汉人就曾说,秦人“有车马之好”。早期秦文化的创造是和游徙生活相联系的,传说中秦先祖的事迹多以致力于交通而著称于世。据说费昌曾经为商汤驾车,孟戏和中衍曾经为帝太戊驾车,而曾经服务于殷纣王的“蜚廉善走”。此后,造父更是交通史上的著名人物,据说以“善御”受到周穆王的信用,曾经西行至于西王母之邦,驱车行进的速度,可以“一日千里”。后来居于犬丘的非子,又以“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的畜牧专家的身份,为周孝王在汧河与渭河之间驯养马匹。

  古人对速度与技艺的崇尚,催生了一项名为“驰逐”的竞技运动。“驰逐”,是参加各方各驭乘车,以高速者为优胜的竞技运动。《韩非子·喻老》中记载的赵襄主与王子期的故事,生动阐释了要义:赵襄主学御于王子期,俄而与於期逐,三易马而三后。襄主曰:“子之教我御,术未尽也。”对曰:“术已尽,用之则过也。凡御之所贵,马体安于车,人心调于马,而后可以进速致远。今君后则欲逮臣,先则恐逮于臣。夫诱道争远,非先则后也。而先后心皆在于臣,上何以调于马,此君之所以后也。”这里强调的“进速致远”(在其他典籍中也称作“追速致远”或“及速致远”)均言及对速度的追求。这份建立在车马之上的追求,正是驰逐运动的灵魂。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说到齐地民俗“宽缓”。班固在《汉书·地理志》和《汉书·朱博传》中也两次说到齐地“舒缓”的民风。颜师古说:“言齐人之俗,其性迟缓。”然而齐地也曾盛行“驰逐”这种运动。最著名的例证便是《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就记述了田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久不能胜,后来用孙膑“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之计,终于取胜的故事。

  汉武帝时,“驰逐”之戏仍然普遍盛行。汉武帝特意在宫苑中建“五里驰逐走马之馆”,并亲自“驰逐平乐”,史籍中还可以看到大臣在上林苑举火走马“驰逐”的记载。然而,社会风尚的转变也随之而来:不过,“驰逐”这时已经遭到非议,东方朔就当面批评汉武帝“角狗马之足”,“设戏车,教驰逐”是“为淫侈”的行为,史臣甚至把“驰逐”与灾异联系起来。到了晋代,在葛洪的《抱朴子·审举》中可以看到,“驰逐之徒”已经成为与“逸伦之士”相对的贬义词了。这项曾经代表进取精神的运动,其命运的转折预示着更深层的文化变迁。

  当个人的“驰逐”热情被纳入国家机器,“马”便成为帝国效率与特权最鲜明的标志。唐代创始“飞表奏事”制度,利用邮驿系统提高行政效率。……所谓“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都描写了驿传的繁忙。

  而到了元朝,驿传系统的规模更是惊人。马可波罗在其游记中记述了元帝国发达的驿传体制:“每一个驿站,常备有400匹良马,供大汗信使来往备用。……在他(大汗)的整个领域内,服务在邮递部门的马匹不下20万,而设备适宜的建筑物,也有1万幢。……”根据马可·波罗的记叙,驿卒日行可达425千米,“在万分紧急关头,他们夜间也策马赶路”。

  正因如此,《析津志》中说:“圣朝一统天下,龙节虎符之分遣,蛮陌骏奔之贡举,四方万里,使节往来,可计日而治者,驿马之力也。”自汉代起,政府就“列邮置于要害之路,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月”。驿传制度成为大一统的集权帝国施行统治的保证。然而,这套高效系统本质上是权力的私有物。元代贵族官僚有称作“铺马圣旨”的乘驿凭证。……可见,驿传系统原则上是专为向皇帝负责的公务人员服务的,整个驿传系统是以皇权为极点的专制制度的组成部分。

  关于驿传系统,最有名的故事莫过于“长安的荔枝”。高效率的交通系统又往往被用来为最高统治者穷奢极欲的生活消费服务。《后汉书·和帝纪》记述,当时“南海献龙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李贤注引谢承《后汉书》也说:“(临武)县接交州,旧献龙眼、荔支及生鲜,献之,驿马昼夜传送之,至有遭虎狼害,顿仆死亡不绝。”杜甫有这样的诗句:“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天宝年间,唐玄宗专宠杨贵妃,贵妃嗜食新鲜荔枝,于是“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诗人杜牧于是有著名的《过华清宫》诗传世:“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在制度的冰冷齿轮与权力的沉重碾压之下,“马”的形象也映射出古代士人扭曲的精神处境。据说孔子授业的基本科目“六艺”当中,列有“御”即驾驭车马一项。看来,交通技术也是一定文化层次的人们必须具备的基本修养和能力训练内容。学人进入仕途,成为政府官员之后,就成了专制时代严整高效的政治机器上的不能实现自主意志的冰冷部件。汉代臣子已经有自称“牛马走”的情形,是说自己在皇帝面前是像牛马一样甘心服役奔走的奴仆。司马迁在《报任少卿书》中就说到“太史公,牛马走”。陆游《杂兴》诗中也有“区区牛马走,龊龊虮虱臣”的诗句。

  与此同时,“马”在文学中更化作了个体漂泊情感最幽微的载体。纪行诗成为中国古代诗歌的一支主流,而表述对万里艰险之途的忧惧,成为经久不衰的吟唱的主题。这些诗歌中不乏“马”的存在,如“马蹄穿欲尽,貂裘敝转寒。”(卢照邻《早度分水岭》)“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凄凄复凄凄,山路穷攀跻。仆病卧草间,马困声酸嘶。”(陆游《太息》)“泥深三尺马蹄弱,霜厚一寸客衣薄。”(陆游《书驿壁》)“老马亦甚畏,愶愶不敢嘶。”(陆游《畏虎》)

  元代散曲大家马致远曾经创作过一首千古传唱的小令《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真切地描绘出飘泊在外的行旅之人孤寂悲凉的心境。

  与这种身体流离相呼应的,是精神上对“驰骋”世界的主动疏离,即与“弛逐”之“动”所对应的“静”。在《饮酒》诗中,陶渊明写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当时,远避“车马喧”的对静态清趣的喜好,开创了一代玄淡诗风。文人们养素丘园,寄畅山水,所居“庭无乱辙,室有清弦”,平时“足不越疆,谈不离玄”,以“藏器掩曜”的“暧暧幽人”自居。所谓“凡我仰希,期山期水”,忘情山水的心境中,透露出对“定”与“静”的欣赏与追求。从“驰逐”的狂热到“避喧”的静寂,表现了古人文化心态上一次的向内转型。

  古时常常用“千里驹”来比喻英俊有为之士志行才力之高绝。《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张守节《正义》引《鲁仲连子》云:“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鲁仲连,年十二,号‘千里驹’。”《汉书·楚元王传》说刘德“有智略,少时数言事”,召见甘泉宫时,“武帝谓之‘千里驹’”。《三国志·魏书·曹休传》说,曹操族子曹休年十余岁,流落吴地,辗转北归投见曹操,曹操对左右说:“此吾家千里驹也!”

  宁可像一匹千里马志行昂昂呢?还是像水中的野鸭子那样浮泛无主,随波逐流,苟且求生呢?紧接着,他又写道:

  可以说,在我们民族的传统文化中,自古以来就存在着一种积极拼搏、争先向上的精神。这种精神尽管没有能够成为影响整个社会的风尚,然而作为一种文化潜流,一旦加以开发,就可以产生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的古老象征,便是周穆王西行所系驾的八匹良马,称作“八骏”,八骏名目记载不一。《拾遗记》中记作:绝地、翻羽、奔霄、超影、逾辉、超光、腾雾、挟翼。从这些传说中的神马的名称,可以看到古人发展交通交往,“超光”“绝地”,冲越时间和空间局限的理想。这份理想的光辉或许曾被遮蔽,但从未熄灭,正如李商隐在《瑶池》中的怅然呼唤:“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杜甫在诗中借一匹“皮干剥落杂泥滓,毛暗萧条连雪霜”的瘦马,咏叹人生失意的悲凉。“当时历块误一蹶,委弃非汝能周防。见人惨澹若哀诉,失主错莫无晶光。天寒远放雁为伴,日暮不收乌啄疮。谁家且养愿终惠,更试明年春草长。”这匹瘦马战时飞奔逐寇,不幸失足跌倒,“误”于“一蹶”,于是无辜地被遗弃了。

  它神情黯淡,像是要诉说自己的苦衷,目光落寞无神。孤寂只能与雁为伴,日暮任凭乌啄其疮。诗人依然抱有积极的期望,希望它能够得到很好的照料,相信待明年春来草长,经过休息养护,更试其材,足力必定可观。

  我们也坚信我们民族文化的“千里驹”一定能够驰骋腾跃在现代世界的赛场上。因而,当然也真诚地怀着对“明年春草长”的热切期望。

  在交通便捷、高铁飞驰的今天,读《跛足帝国》中散落的“马”之痕迹——从驰逐的豪情、驿马的效率,到瘦马的孤寂、牛马走的卑微,直至千里驹的召唤——我们辨认的不仅是古代的交通,更是民族精神中那匹“骐骥”的来路。这些痕迹也表露了某个真相:制度可追求极致的速度,文明的心态却可能选择内敛与静止。因此,“骐骥驰骋,势不可挡”的当代意义,在于超越对物理速度的追求。真正的势不可挡,是让那被历史缰绳束缚的“千里驹”精神,挣脱一切羁绊,在思想与创造的旷野上重获自由奔腾的“亢轭”之志。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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